📚 每日一书 — 章节摘要
本书源自1989至1994年间木心在纽约为一批中国艺术家讲述世界文学史的完整讲义。木心生前提议不出版,认为讲义不是他的创作。木心逝世后,百余位年轻读者恳求出版,出版社遂依据陈丹青五本听课笔记编成此书。全书共八十五讲,框架大致依据郑振铎《文学大纲》,译名已规范统一,引文经核对校订。
陈丹青补充说明笔录情况:当年辗转不同寓所听课,有时记录有时失记,现据笔录原样付印。引文史料经编辑核查,中国古典部分承南开博士审阅。陈丹青遗憾未能征集其他听课者的笔录,并坦言记忆可能有所遗漏。书中有奉命删除之处。
梁文道指出木心以作家身份谈文学史,有自己的”artistic excuse”,如艾略特、昆德拉、纳博科夫等人述作文学史一样,关键不在于认识文学史本身,而在于认识”他的文学史”。木心是汉语写作的局外人,既”很中国”又非常西化前卫,仿佛三四十年代文脉未曾中断时自然衍生的作家。梁文道还讨论了”述而不作”的传统——佛陀、孔子、苏格拉底皆由门生记录——认为本书叙述语气与断语不可能出自木心之外的任何人。
木心阐述课程缘起与设想:以”文学是人学”为旨,为在座画家、舞蹈家、史家等补上应懂而未懂的世界文学知识。他声明”我讲世界文学史,其实是我的文学的回忆”,定书名为《文学回忆录》。课程涵盖从文学起源到十九世纪的东西方文学,二十世纪部分将请刘军、杨泽主讲。木心强调讲完后一部文学史”重要的是我的观点”,寄望听课者完成后各写一篇文学作品附于集后。
木心从文学起源讲起,认为古人类最大快乐源于战争胜利后的唱跳欢乐,诗由此出;其次是对神的崇拜祷词、劳动号子。他详述希腊神话的史前期——混沌、弑父娶母的兽性阶段,进而逐一介绍朱庇特家族诸神:宙斯、赫拉、波塞冬、阿波罗与九缪斯、维纳斯、丘比特、雅典娜、普罗米修斯与潘多拉等。他指出中国神话”好有好报”太现实,希腊神话则”无为而治,自在自为”。他以俄耳浦斯象征艺术家,认为莫扎特是俄耳浦斯快乐的一面,肖邦是忧伤的一面。
木心续讲半人半神的故事:佩耳修斯斩美杜莎、忒修斯杀弥诺陶洛斯与阿特拉斯的迷楼寓言。他提出”迷楼象征社会”,艺术家是飞出迷楼的伊卡洛斯,宁可飞高摔死。他详述俄狄浦斯的命运悲剧,认为希腊诸神之上有一最高命运,但中希命运观都缺乏追问”谁主命运”的勇气。他讲述那耳喀索斯(水仙)的神话,引纪德之说诠释为”自我在时间泉水中发现映影,即艺术”,由此提出艺术、哲学、宗教都是人类自恋,需保持距离方有真善美之可能。他断言”整个人类文化就是自恋”,”希腊神话是一笔美丽得发昏的糊涂账”。
木心介绍荷马及其两大史诗:《伊利亚特》阳刚,写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的愤怒;《奥德赛》阴柔,写奥德修斯十年漂泊归家。他推崇古典文学方法论——以角色言行自显性格,无赘述,莎士比亚、司马迁皆用此法。从历史与艺术的区别切入,批评司马迁以儒家精神照史的局限,提出”历史学家要’当然’,艺术家要’想当然'”的精辟论断。他讨论荷马史诗的文字化过程,坚信荷马实有其人。以”美术史是几个艺术家的传记,文学史就是几个文学家的作品”作结,强调艺术家应具历史知识但不必做史家。
木心先提出宗教演变的公式:多神→泛神→无神,认为希腊精神健康正因其在多神中已伏下无神论观念,而一神教不可能通向泛神。他阐述希腊悲剧的基调是”一切都无法抵抗命运”,而净化即中国人所谓”通达”。他推崇希腊将”美”置于人道首位,是朴素的唯美主义。随后详述三大悲剧家:埃斯库罗斯刚毅有力,《普罗米修斯》最负盛名;索福克勒斯人间化、文雅快乐,《俄狄浦斯王》传世;欧里庇得斯是隐士改革派,写普通人,被尊为浪漫主义开山祖。他还介绍了喜剧家阿里斯托芬、诗人萨福、品达,以及希罗多德、修昔底德等史家,最后提及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三大哲人。
木心坦诚自述为”拙劣的、于心不忍的无神论者”,回顾少年时与湖州信教友人通信谈《圣经》的往事,坚持《新约》文学性胜过《旧约》。他阐述《圣经》全书主旨为”人寻求上帝”,文字简练源于内心真诚。他详介《旧约》五记:创世记是画家脚本,出埃及记故事性最强,利未记中”爱邻如己”问题最大。他盛赞”雅歌”美丽幽婉而属异端,”传道书”虚空悲观深沉。转到《新约》,他指出耶稣是”天才诗人”,其布道充满灵感与比喻,人格力量充沛万世放射不尽。
木心深入解读耶稣的登山宝训,称其”虚心的人有福了”等语为纯粹理想主义、极端无政府主义,”全虚,一点效用也没有”,却气量之大无人可及。他分析”打右脸给左脸”是以柔克刚的感化战术,只适用于好人之间,对恶人无效。他特别赞美耶稣论飞鸟百合的段落为”古今诗歌中最美的绝唱”,超越宗教与哲学而纯然为艺术。他提出核心命题”耶稣是集中的艺术家,艺术家是分散的耶稣”,并以达·芬奇画意演绎”知与爱永成正比”的公式,断言”知是哲学,爱是艺术,艺术可以拯救人类”。
木心聚焦耶稣人格中温柔与刚烈的两面,引尼采”人靠自我对立而创造”为证。他分析耶稣答话公式为”非直接的针对性”——凡遇重大问题不能直接回答。他解读耶稣差遣十二门徒”如羊入狼群”的悲壮,以及”我来是叫地上动刀兵”的惊心之语。他感叹耶稣早生两千年自认上帝独子,迟生两千年会自觉是诗人。他以”何必计较宗教家、哲学家、艺术家,归根到底是一颗心”作结,称伟人皆为伊卡洛斯,都飞高,都必跌落。
木心从耶稣撒种比喻切入,以为耶稣之意是”好种子要选好泥土”,天才必经修炼涵养才入味,引佛家戒定慧为印证。他论比喻的不得已——”真的相爱的人不语,一瞥,不需比喻”,”最美的是数学和音乐,完全没有比喻”,比喻是苦中作乐。他痛陈半生所识五十位精英才子终只剩自己一人,强调”信心就是忠诚”,”天才第一特征乃信心,信心就是快乐”。他以耶稣橄榄山绝唱为最动人场景——门徒睡倒不醒,耶稣赴死时需要朋友而不得。最终归结:”爱,原来是一场自我教育。”
木心提出”艺术家是水淋淋的浪子”,以宗教设计目的、借哲学架构方法,但强调不能太早做浪子,须先在宗教哲学中”泡一泡”。他详述乔达摩生平:王子出身,见生老病死而出家,苦修六年悟道,传道四十余年。他探讨东方宗教经典的哲学意涵,涉及琐罗亚斯德教、犹太教与佛教的对比,提出宗教与哲学的根本分歧在于”信仰”与”怀疑”。他尖锐批评宗教以人的形象塑造神是一大败笔,最心仪音乐、建筑、绘画所体现的宗教情操——”圆融的刚执,崇高的温柔”。引用蔡元培”美育代宗教”,称研究佛经是东方智者的底。
木心先述印度两大史诗:《摩诃婆罗多》讲战争,二十万行,篇幅为希腊史诗八倍;《罗摩衍那》讲英雄美人,浪漫易传。他批判古人忠而愚、今人聪明却失真挚,提出”道德高于智慧就蠢”。转论《诗经》,木心直言中国无史诗、无悲剧、无神话宗教,但他宁可要三百零五首抒情诗也不要宏伟史诗,自称”老牌个人主义者”。他痛斥儒家将《诗经》弄成道德教训,”诗就是诗,《诗经》之名是错的”。逐首细解《关雎》《将仲子兮》《简兮》《采葛》《黍离》《氓》《击鼓》等篇,赞其委婉真挚、心理刻画精妙。
木心续论《诗经》,强调应看其”纯粹的文学性、文学美”,而非道德教条。他追溯《诗经》编定过程,提及”木铎有心”即其笔名出处,赞孔子”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曰:思无邪”概括力之高,但指出孔子仍从伦理角度评价。他惊叹《诗经》中动植物名目之丰富,可见古人对自然已知定名。细解《柏舟》写女子坚贞不屈、《风雨》写相思之喜、《七月》写农事全年轮回,称后者应有舒伯特谱曲。痛惜汉儒将文学经典教条化,而东方朔、竹林七贤、陶渊明等天才不被束缚。
木心对屈原推崇备至,称其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。《离骚》可比西方交响乐——瓦格纳、勃拉姆斯、西贝柳斯、法朗克;手法实为”古典意识流,时空交错”。他认为政治、人生、爱情失败反可成伟大文学家,屈原、但丁即证。详述屈原生平:遭谗言、被疏远、写《离骚》,终自沉汨罗江。《九歌》中《少司命》《山鬼》为巅峰——”神鬼皆人性升华,比希腊神话更优雅安静,极端唯美主义”。末倡”文学要拉硬弓”,《诗经》《楚辞》即中国文学两张硬弓。
木心论中国古代史家的文学成就。《左传》为第一部以文学水平写史的书,《战国策》文笔”大刀阔斧,有莎士比亚之风”。重点评司马迁:其《史记》”给中国文化史扬眉吐气”,但憾叹其若能抛开儒家、以老子宇宙观治史则更伟大。他认为中国文化阴性柔弱,诸子百家多伦理学家权术家而非哲学家,中国哲学从缺。痛惜汉文化血脉断裂,”精神文化一失,再也回不来”,主张继承最佳法是”任其自然,不可自觉继承”。
木心将老子定为中国唯一具永恒性世界性的哲学家(庄子算半个)。他反对”老子消极悲观”的俗见,认为正是世人愚昧刚愎才逼得老子如此。称《道德经》为”绝命书兼情书”,老子最卓绝处在以宇宙观审视一切,其”无为”是对暴君暴民的宿命叛逆。续讲中,他大量引述《道德经》中柔弱胜刚强的论述,指出老子的柔弱论是对付宇宙、世界、人生的厉害战略,也警觉地指出”伟大的思想都有毒的”,老子方法论常被坏人利用,最终以”不笑不足以为道”的幽默收束。
木心对孔子持严厉批判态度,认为”他想塑造人,却把人扭曲得不是人”,特别指责孔子杀少正卯是思想迫害的典型案例。但他对《论语》的文学性高度评价,称其”几乎是精练的散文诗”,认为文学性使作品超越思想的时代局限而长存。转论墨子,木心极力推崇,赞其真诚无私,”摩顶放踵利天下”,并将墨子思想视为科学、民主、平等、博爱的先驱。他感叹中国两千年来未取墨子思想治国是”中国的悲剧”。
木心开篇即断言”中国哲学少得可怜,西方哲学像歌剧,中国哲学像民歌”,否认孔孟为哲学家。论孟子,赞其文学才能极高,尤赏”善养吾浩然之气”。论庄子,称”中国文学的源流都从庄子来”,嵇康、李白、苏轼、鲁迅骨子里都是庄子思想,但木心终因庄子浪漫主义”框架太空”而告别。论荀子,指出他将”法”填入”礼”,实为帝制统治术的奠基者。论韩非子,肯定其笔锋犀利。最后提出深刻洞见:古代思想家文学才华卓越,是因为他们是创造者,而”后世哲学家不过是思想的翻版、盗版”。
木心提出”谈中国文学可从魏晋着手,往前推往后看”,认为魏晋风度对人格非常实用。他揭示魏晋时代文学与生活的”浑然一元”——文学即生活、生活即文学——是世界上其他民族所未见的”最高的殉道”。他精辟区分清谈与名士风度,以委拉斯开兹的《宫娥》为例阐述”做事”与”创造艺术”的本质区别,提出”艺术才能是天赋,创造美是天赋中的天赋”的论断。他称《世说新语》文体”一刀一刀,下刀轻快”,虽草草却留下魏晋人士的精彩印象。
(未记录——陈丹青注”未记”,此讲内容缺如。)
此讲涵盖建安文学到陶渊明。木心称陶渊明为”中国文学的塔外人”,因其双重隐士性——生活退归田园,风格恬淡隐于高言大论之外。他盛赞陶诗”真朴素,真精致”、”淡得那么奢侈”。论嵇康,称其诗为”中国唯一阳刚的诗”。论曹操,称其气度天下第一,并以”头脑、心肠、才能”三者论艺术家修养。他还讨论顿悟与渐悟的关系,强调”顿悟一定要有渐悟的基础”。最后指出中国古典文学尚有三个方面今天可用:诸子的诡辩雄辩、史家的笔力气量、诗经乐府陶诗的遣词造句。
木心以”酒窖”比喻中世纪:希腊罗马酿酒,酒瓶盖盖好,千余年黑暗后开瓶酒味醇厚。他极力贬斥奥古斯丁《忏悔录》,与尼采”老虎、老鹰”之书形成对照。论但丁最为深入:赞《新生》写无望之爱,评《神曲》为”立体的《离骚》”、一场噩梦和伟大的徒劳,认为”文学不宜写天堂地狱,宜写人间”。他犀利断言《伊利亚特》太幼稚、《神曲》太沉闷、《浮士德》是失败的,都比不过莎士比亚。课堂末尾朗诵了自己的长诗《中世纪的第四天》。
木心称中国为”超级诗国”,从六朝格律诗的成熟讲起,评沈约创立四声法”做过了头”,形式完整反而使诗意僵化。进入唐代,他提出唐诗盛况首要原因是执政者通文学,其次是天才辈出、全民人文水准高。初唐四杰中独推王勃为”大天才”,陈子昂则为唐代言宣叙调的”男高音领唱者”。李白被喻为唐三彩上的釉,明亮洒脱,杜甫沉稳庄肃如永夜角声。木心认为不必纠缠李杜高下,二人恰是好友,各有极致。他以宿命论看待中国诗的衰亡,但寄望于”反常、异数”——天才仍能超越时代而长存。
本讲以”马与缰绳”的精妙比喻开篇——观点是缰绳,文学是马,先无缰、后有缰、再脱缰,最终什么观点也不要。木心列唐代二十一代表诗人名单,细析王勃、王之涣、王昌龄、高适诸家。论及李杜,他认为杜甫更高更全能,晚年作品令他想起贝多芬;李白才气太盛,”读李白,好像世上真有浪漫主义这么一回事”。李承《楚辞》,杜承《诗经》,源流不同,各臻其极。
木心评杜甫《秋兴八首》”意象僵涩”,指出中国诗人形上境界高不上去,总离不了治国平天下。他以杜甫比贝多芬,认为贝晚年作品远超杜。继而提出”天才与天才的朋友”的重要命题。韩翃《寒食》被推为”最有唐风”的一首诗,若只选一首代表唐诗即荐此首。论白居易”向上爬”而”实在写得好”。李商隐被定为”唐代唯一直通现代的诗人”,唯美、神秘,并以《锦瑟》为例赞其与肖邦同具分寸。
木心指出词始于盛唐,南唐二主为词祖,李煜被称”词中之帝,亡国之君”。评李煜三大特征:纯发至性不事提炼、形式天然精美、每首词有强烈整体感;但反驳”乱头粗服皆好”之说,不认为李煜可称”伟大”,悲伤未升至伟大境界,并感叹中国虽是最大诗国却无世界意义的伟大诗人。继而论范仲淹、晏殊、欧阳修、王安石、苏东坡、秦观诸家,主张词本小品是小提琴,不可勉强其打仗。
木心推崇秦观为”真正词家”,赏其《望海潮》”通篇贯气”、《鹊桥仙》”金风玉露一相逢”及《踏莎行》”雾失楼台”。周邦彦善铺叙,《苏幕遮》写荷花不提荷花尤为妙。李清照”生平就是艺术品”,词作与文学评论皆尖刻;称”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唯女子能写。辛弃疾虽为爱国词人,木心直言其”官倒厉害、贪污多”。姜夔以《扬州慢》《暗香》《疏影》著称,笔致滋润自然。吴文英《风入松》末句”忧伤到极点”,木心谓”不敢去解释,一解就破坏掉”。
木心自述少年受波斯文学影响甚深。他从鲁达基讲起,直至莪默·伽亚谟。他极爱伽亚谟《鲁拜集》,称其”豪迈旷达深情,读他比读李白还亲切”,有一种”世界性”。本讲核心命题是东西方悲剧精神与悲观主义的分野:西方酒神是狂欢创造,东方写酒是回避厌世;但木心最终总结”伟大的诗人,悲剧精神和悲观主义是混在一起的”,阳刚阴柔本一体,如圆球之光亮与阴影,呼吁”通了古典,现代就拿到了”。
木心以艺术与宗教的宿命对立开篇:艺术是叛逆、怀疑、异端、个人的;宗教是专制、顺从、牺牲个人——”其实就是政治”。他介绍伊斯兰教兴起前的繁盛诗坛,七大诗人各具性格。继而论及阿拔斯王朝黄金时代的宫廷诗人,推崇纯真的悲哀者,认为”人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,就是艺术家”,并指出悲观是一种远见。最后论及《天方夜谭》,称”艺术比宗教更有生命”,对阿拉伯将《一千零一夜》列为禁书深表讽刺。本讲核心还包括贝多芬《第九交响曲》作为”大判大断”的范例,号召艺术家做”世界文化的观察家和仲裁者”。
木心开篇即言”今天讲中国戏剧,是开追悼会”。他分析中国戏剧起步迟于希腊一千八百年的原因——文士以诗赋求官,戏剧等于自绝仕途,直到元代科举停滞文士才转向戏剧。评关汉卿《窦娥冤》为”中国唯一的悲剧”,但不满其最终仍是负面性团圆,批评中国人的”团圆情结”。盛赞王实甫《西厢记》”凭一本即可永垂不朽”。进而深刻追问为何中国未出世界性大戏剧家:一是剧作者仅有伦理观而无宇宙观,二是地利隔绝,三是唱白不协。推崇莎士比亚”退得很开”,”是仅次于上帝的人”。
木心指出先秦诸子中已夹有”袖珍小说”,尤其《庄子》《列子》精美绝伦。他极力推崇唐人传奇,称”契诃夫、莫泊桑、欧·亨利若能读中文,一定吃醋”。盛赞《水浒》”一反中国古文学阴柔气,一派阳刚气”,评《三国演义》为”纯粹的艺术”。木心强调”艺术教养可以提高生活”,并以自身文革经历佐证:靠艺术的教养活下去。
木心自称”日本文艺的知音,但不知心——他们没有多大的心”。他梳理日本文学从奈良朝《古事记》《万叶集》到平安朝《源氏物语》的脉络。评日本和歌”很轻,很薄,半透明”,认为日本环境太恬淡娴雅,”没有思想,有也深不下去”。称《源氏物语》中”桐壶”一帖”好得不得了”,但全本”到底不如《红楼梦》”。木心特别论述中日文化的单向交织——日本学中国而中国不学日本,”日本对中国文化是一种误解,但这一误解,误解出自己的风格,误解得好”。
木心从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希腊文化人逃往意大利讲起,”印刷机推动了文艺复兴”。他评马基雅维利”人类中最有独特性格”,认为《君主论》应视为反讽;评拉伯雷为”敏感的人道主义者,粗鲁的文学家”;论蒙田”将容忍和自尊保持得最好”,以其”我时时刻刻把持住我的舵”共勉;论塞万提斯《堂吉诃德》”以嘲笑开始、以祈祷结束”。最后讲莎士比亚,逐析五大悲剧,认为莎翁最大特点是”远远地遥控”人物而非赖在角色身上,”莎士比亚,是仅次于上帝的人”。
木心论希腊思潮与希伯来思潮的并存与对抗,指出一神论在政治上表现为领袖崇拜,必须愚民,而愚民的后果是民会自愚。英国文学方面,推崇伯顿散文一流,认为十七世纪唯一大天才是弥尔顿,其《失乐园》以撒旦为重心。法国文学方面,帕斯卡为重心——”人是一支会思想的芦苇”及”无限空间的永久沉默使我恐惧”令木心心动,提出”帕斯卡现象”:大思想者在神学催眠中片刻清醒所留警句感动世界。评莫里哀如法国莎士比亚宽容大度,拉辛《费德尔》台词震撼,拉封丹写动物尤妙。
木心重点论述汤显祖为最伟大戏曲家,《牡丹亭》居《西厢记》后第一,”良辰美景奈何天”为木心少年所爱。最推崇金圣叹为整个明文学唯一大批评家,领异标新,但批评其肢解原文迁就己意。论徐渭”风格是一种宿命”,剧本不怪反而不妙。明末钱谦益、吴梅村开两百年文字局面,顾炎武博赡贯通,黄宗羲义侠著称。论明人多取唐人传奇改编说明创作力不够,中国人偏爱”作美”、团圆、状元是弱的表现。
木心推崇柳敬亭为评话家祖师,指出”五四”新文学断了师承是民族文化断层的畸形产物。塔尖是纯创作《西游记》与《金瓶梅》。评孙悟空为”猴子中的拜伦”、中国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异端;哪吒为”中国第二号异端”,是尼采先驱。论郑和下西洋为明朝错失的历史契机。《金瓶梅》对妇女性格刻画极深细,近乎心理小说,是”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”,与《红楼梦》之浪漫不同,《金瓶梅》是现代的。蒲松龄《聊斋》好在笔法极简风雅。
木心以”历史只说悄悄话”开篇。蒲柏为英国十八世纪文学前导。斯威夫特为木心童年朋友,评其”是月亮,只一面向着人类,另一面照着他的情人”。笛福《鲁滨逊漂流记》为欧洲大陆第一本纪实性小说,标志逼真文学代替古代幻想文学。木心提出”文学不是描写真实,而是创造真实”,”上帝是立体的艺术家,艺术家是平面的上帝”。区分”形相家”与”灵智型”艺术家,最伟大艺术是灵智与形相浑然合一。论”以死殉道易,以不死殉道难”之深意。彭斯为”苏格兰莎士比亚”,对布莱克评价不高,认为其变形是浮夸。
木心从路易十四至路易十六的法国政治背景入手,指出十八世纪法国在苛政与重税之下产生了反抗文学。他高度评价孟德斯鸠,称其”明朗、平衡、通达、纯良”,入世为孟德斯鸠,出世为陶渊明。论伏尔泰,肯定其讽刺锐利但批评其”浮夸”,远不及庄子。盛赞狄德罗以智仁勇独力完成《百科全书》二十一年之大业。论卢梭,肯定《民约论》的伟大历史意义,但尖锐质疑《忏悔录》的坦诚——”没有一个人真正暴露自己”。转至德国文学,重点评莱辛《拉奥孔》——诗与雕刻分界之辨,引其名言”给我追寻真理的勇气”,称之为”古典”。
木心以”精神血统”开篇,强调每个年轻人须在伟大人物中找到自己的精神亲属。论歌德,称”天行健,君子自强不息”即浮士德精神。他细述歌德的自省——放弃绘画是”冷贤”,约八十次恋爱皆成功因迷途知返。评《浮士德》,木心坦承读了五十八年,认为从文学角度不成功,从文化现象讲伟大。论席勒,称其为”热情家”,深情讲述歌德席勒之谊——歌德知席勒死讯”双手掩面如女子般哭泣”。随后快速巡览十八世纪南欧与北欧文学,木心借此指出文艺只需一点点自由便蓬勃生长,”多么可爱,多么可怜”。
木心先论清初盛世,”这一百年是值得肯定的”,但中国再次错过历史契机。推崇《桃花扇》可与莎士比亚媲美,特别激赏杨观潮《偷桃捉住东方朔》,称”比莎士比亚绝对不差”。重点论曹雪芹——木心提出五点推断:曹是无政府主义者、唯美主义者、对天才足够自信、为艺术殉道、其思想暗合叔本华尼采。详析《红楼梦》四大安排:时空名景皆大手笔。木心反驳”自传说”:关键在于艺术家的”灵智的反刍功能”。论曹之伟大分两极:细节伟大——波德莱尔不过是刘姥姥的海外亲戚;整体控制伟大——”绝对冷酷,不宠人物,当死者死”。痛批红学家为”嘁嘁喳喳之辈”。最后感叹曹雪芹不知希腊悲剧莎士比亚,艺术原理却相通且有过之——”伟大的艺术家是飞鸟……飞就是,飞到死”。